第二十七章秋实微寒-《燕云新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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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枯燥且压力巨大。赵机需要不断查阅当时的行军日志、粮官记录、将领奏报等辅助文件,试图还原每一笔非常规开支的背景。他发现许多“损耗”记录集中在溃退阶段,数额巨大,但原因含糊;也有一些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,却无合理解释。
他牢记吴元载“谨慎”的嘱咐,对疑点只做标记、罗列证据、提出几种可能性的分析(如正常损耗、管理不善、紧急情况下的溢价、甚至可能存在虚报),而不妄加结论。涉及具体将领的支出,更是反复核对相关时间该将领所部位置、任务与奏报内容,力求客观。
这日,他正核对到一批在撤退途中“因道路泥泞、车辆损坏而不得已弃置”的箭矢与药材记录,发现丢弃地点、数量与当时该部将领上报的“且战且退、箭矢将尽”情况存在矛盾。他特意调阅了该部前后几日的行军记录和零星战报,发现所谓“且战且退”只有一次小规模接触,敌军不过数十游骑,似乎不足以耗尽如此数量的箭矢。
这是一个值得深挖的疑点。赵机将相关文书单独整理出来,附上自己的比对分析和疑问,准备作为“待查事项”列入最终报告。他知道,这种事情可能涉及将领的决策失误、甚至是刻意夸大困难以掩饰其他问题,必须极其慎重。
工作间隙,赵机也会关注联防试行的新消息。随着冬季临近,边地苦寒,各寨对于防寒物资的需求更加迫切,一些寨堡开始尝试利用允许的“营生”(如编织冬衣、收集柴草)来贴补,虽规模有限,但也算是在被搁置的“营生贴补”大框架下,一点小小的、自发的变通。赵机将这些情况也记录下来,作为观察边军实际应对能力的素材。
休沐日,赵机终于抽出时间,带着苏若芷所赠的“守正”剑,去寻访城中一位有名的工匠,为剑配一个合适的剑架,以便置于书房。行至马行街附近,却见前方一阵骚动,人群聚集,指指点点。
挤过去一看,只见街边一处门面颇为气派的绸缎庄前,几名衙役打扮的人正与店家伙计争执,柜台被翻得乱七八糟,掌柜模样的人脸色惨白,连连作揖。旁边停着一辆青幔小车,帘幕低垂,但赵机一眼认出,那是苏家的马车。
“官差办案,闲人退散!”为首的班头喝道,“有人告发‘苏记绸缎庄’以次充好,欺诈主顾,更是违禁夹带私货!现有苦主与赃物在此,尔等还敢阻拦?”
赵机心头一沉。苏记绸缎庄,正是苏家在汴京的重要产业之一。这“以次充好”的罪名可大可小,“违禁夹带”更是可轻可重。看这架势,显然来者不善。他目光扫过那辆马车,只见车帘微微掀开一角,苏若芷的贴身丫鬟正焦急地向外张望,对上赵机的目光,像是看到救星,连忙缩回去禀报。
很快,车帘再次掀开,苏若芷在丫鬟搀扶下走下马车。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,面色沉静,并无惊慌,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。她先对那班头盈盈一礼:“差官大哥,妾身苏氏,乃此店东主。不知小店所犯何事,劳动各位官差?若有误会,还请明示,苏家定当配合查清。”
那班头见主家是个年轻女子,气焰更盛几分,斜睨道:“误会?苦主在此,赃物在此,岂容你狡辩!来人,先将这掌柜和一干涉事伙计锁了,店铺封了,待回衙门细细审问!”
“且慢!”苏若芷声音提高,依旧清晰镇定,“差官既要拿人封店,可有开封府签发的缉拿文书?苦主何在?所谓赃物,又为何物?光天化日,仅凭一面之词便要锁拿良民、查封店铺,恐怕于法不合吧?”
班头被她问得一滞,随即恼羞成怒:“你这妇人,好生刁滑!文书自然有,回衙门你便看到!苦主便是这位!”他指着一个缩在衙役身后、穿着体面但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,“至于赃物——”他从手下那里接过一匹看似寻常的绸缎,猛地抖开,“这‘吴绫’之中,夹织了只有官服才许用的金线纹样!这不是违禁夹带是什么?还有这些,”他又指着柜台几匹颜色鲜艳的锦缎,“色泽如此妖艳,必是用了违禁的染料!不是以次充好、欺诈顾客是什么?”
赵机在一旁看得分明。那金线纹样极其细微,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;至于染料是否违禁,更非一眼可断。这分明是罗织罪名,刻意找茬。联想到石保兴的威胁,此事背后是谁在指使,昭然若揭。
苏若芷显然也看出了端倪,她盯着那匹所谓的“夹金吴绫”和几匹锦缎看了片刻,忽然冷笑一声:“差官所言,妾身不敢苟同。此匹吴绫乃本店上月自江南苏氏工坊按常例进货,纹样为常见的‘缠枝莲’,绝无官用金线样式,差官所言纹样,或许是光线角度的错觉。至于这几匹锦缎,所用染料皆为江南官府许可、市面通行的合规之物,皆有进货凭据与匠户保书。差官若不信,妾身可立刻命人取来账册、凭据与保书,并请精通织染的匠作师傅前来当场验看。若无实证,仅凭猜测便要拿人封店,妾身虽是一介商女,也要到开封府衙、乃至御史台,问个明白!”
她语气铿锵,目光直视那班头,毫无惧色。周围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,显然觉得苏若芷言之有理,衙役行事过于蛮横。
班头被她气势所慑,又见围观者众,若真当场验看,万一出了岔子,自己也难交代。他眼珠一转,色厉内荏道:“哼!巧言令色!证据确凿,岂容你抵赖!今日且不与你纠缠,待回衙禀明上官,自有定夺!我们走!”说罢,竟不敢再提拿人封店,带着手下和那“苦主”,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。
一场风波,暂时平息。苏若芷看着衙役离去方向,袖中双手紧握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转向周围人群,敛衽一礼:“今日小店之事,惊扰各位街坊,妾身在此赔罪。苏记经商,向来诚信为本,绝无作奸犯科之事。日后还需各位乡亲多多帮衬。”态度从容大方,赢得一片赞许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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